追求托爾斯泰悲憫大愛,革故鼎新關注現實農村
——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周大新先生專訪
鄭良前
周大新希望西方讀者閱讀《湖光山色》后能有三方面的收獲:一是感受中原鄉村的美景和歷史底蘊。二是了解中原鄉村農民為爭取美好生活付出的努力。三是了解中原鄉村在改革開放時代背景下發生的巨大變化。希望我們中國讀者深入感觸中國鄉村里的深層魅力,不僅僅品味到表面上的湖光山色,更要體味到人心底的湖光山色,中國社會里的湖光山色,蓬勃發展的國家的湖光山色。
《環球時報》8月15日發表《“兩山”理念照亮全球可持續未來》評論:20年過去,“兩山”理念成為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核心理念,建設美麗中國也成為中國社會的廣泛共識與行動自覺。這一科學論斷深刻重塑了中國的發展軌跡,成為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指引,也為全球可持續發展提供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謹以對周大新老師的文學專訪,向“兩山理論”應景致敬。 ——題記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認真比對悉心學習 (前言)
魯迅說:誠信為人之本。必須誠實地說,我過去研究學習周大新老師的作品并不多。
開始文學創作35年來,最喜歡的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前前后后看了10遍,我的72萬字的長篇小說《昨夜月同行》,學習模仿的就是路遙的風格。他的《人生》和《早晨從中午開始》,也是我百看不厭的作品。其次是莫言的作品,除《紅高粱》《生死疲勞》《檀香刑》外,他獲得茅盾文學獎、觸及人類靈魂最痛處的長篇小說《蛙》和《捍衛長篇小說的尊嚴》等一系列演講稿,反復閱讀多遍;《講故事的人》《貧窮與欲望》《我們都是被偷換的孩子》等三本演講集則作為案頭書。在我的文學工作室的幾十米長廊的兩側,張貼的就是路遙的《早晨從中午開始》和 莫言《捍衛長篇小說的尊嚴》等電子版噴畫,為的是隨時可學。再次是余華,他的小說《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兄弟》《在細雨中呼喚》看了不止一遍,他的《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從9歲到90歲》《余華寫作課》《飛翔與變形》《生與死、死而復生》等演講集和講座,是我給學生的必講課——余華曾說,最偉大的閱讀應該是懷著一顆空白心去閱讀(文本),但我仍然喜歡他及其他作家的講座,對于一般文學創作者來說,從講座中可以了解作家的創作理念和作品的解讀。然后是卡夫卡獎獲得者、神實主義作家閻連科,他的《少年的一切都是最真摯的文學》和《他的話一路散落》《三條河》《糊涂》《我的現實、我的主義》等文學講座讀后受益匪淺。現在正看的是,茅盾文學獎獲得者、人民文學主編徐則臣的《尋找理想作家》,知道了一個好的作家需要具備的素質是:開闊視野、問題意識和淵博學識。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7月19日的面對面采訪周大新,讓我在路遙之外接觸到了中國另一座以“農村和城市交叉地帶”為題材的現實主義小說寫作高峰。《走出盆地》被稱為長篇版的《人生》,跳動著奮斗的音符;《湖光山色》中的楚暖暖,閃爍著“潤葉”的影子,讓我重新感到了文學的溫暖。
(一)67軍軍部學習半年,博山陶瓷牢記心間
閻連科說:少年的一切都是最真摯的文學。余華說:文學就是回到童年。博爾赫斯說:所有的作品寫來寫去,都會成為兒童文學。
年少時最喜歡看的連環畫是48套本的《三國演義》,最喜歡的人物是諸葛亮,“南陽諸葛亮,穩坐中軍帳,擺起八卦陣,專捉飛來將”這首耳熟能詳的童謠讓我深深地記住了“南陽”這個城市;獲得1993年第43屆柏林電影節最佳影片金熊獎電影《香魂女》則讓我知道了中國著名作家周大新的短篇小說《香魂塘畔的香油坊》;1996年8月,我開始到博山報社工作,寫了一篇《有夢不覺夜長》的散文,題目就是用的周大新老師的書名。


2025年5月28日下午,我在北大縱橫演播室看到醒目的“周大新”座次牌時,一種激動和幸福的心情涌上心頭。喜歡崇拜的作家就在眼前,他高大挺拔、和藹可親,熱情地與現場讀者合影,我也不失時機地跟周大新老師合影并留了微信,算是有了一面之交。
帶著向周大新老師學習的強烈欲望,認真梳理了他的作品風格和脈絡,再次赴京,于7月19日晚上,與北大縱橫董事長王璞先生和《人民藝術家網》執行主編馬金星一起,在北京拜見并采訪了周大新先生。悶熱轉小雨的北京,帶有一絲壓抑,但面對面請教周大新老師的時候,他仿佛一位久違的朋友,讓我徹底放松、如沐春風。他澄清了我文學創作中的迷霧,消除了小說寫作的困惑,堅定了走下去的信心。


見面就是驚喜。當聽說我來自山東省淄博市博山區時,周大新老師開口便說:“我1970年18歲當兵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原陸軍第67軍駐肥城部隊戰士,1973年曾到位于博山區白虎山的67軍軍部學習半年。博山陶瓷廠很大,是全國四大陶瓷廠之一,生產的陶瓷很好”。當他聽我說博山陶瓷廠在上世紀90年代末已經因為種種原因而破產時,用濃重的南陽口音說:“太可惜了,很大的一個廠子!規模宏大、產品一流,令人嘆為觀止。我回河南南陽鄧州老家時,購買的禮品就是博山陶瓷”。他由衷地說:“我1970年至1995年在山東當兵并在原濟南軍區政治部工作,可以說是“半個山東人”。
因為“67軍”和“博山陶瓷”兩個與周大新有關、與博山有關的字眼,我的采訪有了更多的話題,有了很多的親和感

入伍后,作為炮兵部隊測地兵的周大新,因為數學基礎好、善于鉆研,專業技能出色,很快脫穎而出,從普通一兵成長為副班長、班長,直到提干。他說,他喜歡研究打仗,如果當初沒有走上文學創作這條路,他也許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參謀。火熱的軍營生活、在博山67軍軍部半年的學習和到老山前線采訪,都為他提供了最早的寫作靈感和資源,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那顆文學的種子,慢慢生根發芽、茁壯成長直至碩果累累。
2017年3月百花洲文藝出版社的記者采訪了周大新:“軍旅作家”是您最為重要的身份標簽,您也曾在多個場合講訴從軍對您寫作有極其重要的影響。
周大新說:在我看來,如果沒有進入部隊,就不會有后來的寫作生涯。最初參軍只是為了生存,而后來的軍隊生活卻為我打開了認識世界的另一扇窗口。軍隊生活讓我體驗了激昂、恐懼、憂憤這些情緒,見識了陽剛之美;讓我懂得了何為國家、民族利益,何為奉獻、犧牲精神,何為男兒的責任;更是讓我親眼看到了傷殘和死亡,知道了戰爭之殘酷。這些不僅開闊了我的視界,也讓我寫作時對人這種高級動物懷有一種獨特的悲憫情懷。
1985年冬天,從原解放軍西安政治學院畢業不久,周大新受命赴老山前線采訪,這是他軍旅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戰場,在烽火彌漫的戰場采訪,激發了他的創作靈感,寫出了《漢家女》《小診所》兩部短篇小說和《走廊》這部中篇小說共三部優秀的小說。在1985-1986年度、1987-1988年度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魯迅文學獎的前身)的評選中,周大新的《漢家女》和《小診所》連續獲獎,《漢家女》改編的同名電視劇榮獲中國電視劇飛天獎。
半個世紀過去了,當時一些學習和生活的細節周大新老師已經忘了,但“67軍”和“博山陶瓷”兩個關鍵字眼,還是引起了他的一些回憶。假如故地重游,舊貌換新顏、老樹發新枝,一定會產生更多的感慨和創作靈感。
(二)深受托爾斯泰影響,作品呈現悲憫大愛
周大新(1952-),當代作家,河南南陽鄧州人。中共黨員。當代久負盛名的作家、小說家。
周大新1970年應征入伍,歷任濟南軍區戰士、班長、排長、副指導員、干事,總后勤部政治部創作室主任,專業作家,文學創作一級,少將軍銜。中國作家協會第五屆、第六屆全國委員會委員。1985年畢業于西安解放軍政治學院,1987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1970年12月,在家鄉讀完高中的周大新“為了尋找前途,也為了吃飽肚子”,進入山東部隊當兵。進入部隊后,周大新的文學天賦進一步展露,那時候連里辦黑板報,周大新在上面寫詩,寫故事,寫報道,還畫插畫,廣受好評。
在部隊期間,周大新讀了很多書,其中列夫·托爾斯泰的《復活》對他的影響尤為深遠——“列夫·托爾斯泰對我的影響最大的是價值觀和人生觀。他主張要愛一切人。世界上每個人活得都不容易,哪怕是壞人,觀察他的全部人生,也有憐憫的必要。憐憫也是一種愛。愛和被愛才是我們人活著應該爭取的。”
1979年,他在《濟南日報》上發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說《前方來信》,真正開啟了自己的文學創作生涯。
自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先后發表長篇小說10部12卷,中篇小說33部。
著有長篇小說《走出盆地》、《第二十幕》、《21大廈》,中短篇小說集《漢家女》、《香魂女》、《銀飾》、《左朱雀右白虎》、《向上的臺階》,文集《周大新文集》(5卷)等。《漢家女》獲全國1985年-1986年優秀短篇小說獎,《小診所》獲全國1987年-1988年優秀短篇小說獎,《向上的臺階》獲第六屆百花獎和《十月》獎,《中篇小說選刊》優秀作品獎。長篇小說《第二十幕》獲第三屆人民文學獎。曾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馮牧文學獎、南丁文學獎等。有作品被譯成英文、法文、德文、朝文、捷克文。多部作品被改編為戲劇、電影和電視劇。
其中,長篇小說《第二十幕》被譽為一部史詩性的長篇小說,是“中國的《百年孤獨》”。
《走出盆地》是和路遙《人生》《平凡的世界》齊名的反映農村青年奮斗史的作品,被譽為長篇版的《人生》,感動一代人的奮斗歷程。
《向上的臺階》是他的中篇小說集,收錄了《向上的臺階》《銀飾》等篇目。其中,《向上的臺階》講述了主人公草根青年廖懷寶略帶傳奇色彩的宦途故事,榮獲“《十月》作品獎”“《小說月報》第六屆百花獎”“《中篇小說選刊》作品獎”。《銀飾》講述的是民國時期一個大家族隱秘而悲情的故事。2005年,根據《銀飾》改編的同名電影上映,反響巨大。
2008年11月2日,《湖光山色》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獲獎評語為:《湖光山色》深情關注著我國當代農村經歷的巨大變革,關注著當代農民物質生活與情感心靈的渴望與期待。在廣博深厚的民族文化背景上,通過作品主人公的命運沉浮,來探求我們民族的精神底蘊。2019年,《湖光山色》入選“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 “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偉大詩人艾青的不朽名句,是《湖光山色》創作情懷的真實寫照。
(三)聆聽故事喜歡幻想,助力寫作不斷成長
周大新老師73歲還能保持旺盛生命力的秘訣,來自從小養成的兩個好習慣:愛幻想和愛聽故事。他出生于一個普通農民家庭,從小喜歡聽村里的大鼓書藝人講故事。小時候村里有一個叔叔,常把《三國演義》《紅樓夢》《西游記》《三俠五義》《隋唐演義》這些古典文學名著一段一段講給小孩們聽,經典文學作品的熏陶讓他受益匪淺。喜歡幻想讓想象力變得豐富,這是他能夠寫小說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周大新自己也曾說過:“童年和少年時期的記憶對一個作家的創作至關重要。這些記憶以怎樣的藝術面目出現,得看作家的藝術處理能力。我作為一個寫小說的,總是把這些記憶塞進我所寫的人物的腦子里,嵌進我寫的故事中,畫到故事發生的背景里,匯進我對人生、社會和自然界的思考里。”
人生識字憂患時。我從小酷愛讀書,小學三年級起,就用掀蝎子、挖山藥、摘酸棗換來的錢,到北博山書店買《頂門柱》《腳步》《三國演義》(系列)等連環畫,并開始借閱《山中獵手》《萬山紅遍》等長篇小說;初三時迷上了金庸作品,一晚上看一本395頁厚的《射雕英雄傳》;上高中后,閱讀量更大了,尤其是1990年干了代課教師后,為了創作長篇小說《昨夜月同行》,我把郭莊中學圖書館的各類圖書篩選了一遍,喜歡的一一閱讀,并做了大量讀書筆記;1997年,在博山報社期間,到區檔案局借閱了1990年至1995年的《淄博日報》、《大眾日報》、《人民日報》的縮印裝訂本,共183本,全部閱讀并做筆記,為寫小說做了充分準備。
我也喜歡聽故事,聽父親講《三國演義》和京劇四大名旦梅蘭芳程硯秋尚小云荀慧生的故事。也喜歡幻想,幻想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作家和編劇,改變命運并實現理想。希望能從周大新等作品中汲取力量,在文學的道路上不斷成長。
(四)關注農村關注現實,《湖光山色》景色旖旎
周大新對農村題材的小說尤為鐘愛。他用飽含感情的筆寫出的以農村生活為主題的小說,多以豫西南盆地為背景,以農民為主角,理性地透視了農村改革以來人際關系所發生的變化,農民心態和行為的變異以及價值觀念的嬗變,從而表達出自己對農村改革的獨到見解。
面對百花洲文藝出版社記者的采訪,周大新說:我雖身為軍旅作家,但本質上是典型的平民作家——我出身農民,因此在作品中對鄉土題材的關注尤為突出。我不僅關注鄉土價值觀念與文化心態的轉變,對鄉土變革也常常會進行深邃的理性思考。當前鄉土題材文學作品面臨諸多困境,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相比,已然風光不再,在我看來,不管城鎮化怎樣進行,不管城鎮化速度怎樣快,鄉村都不可或缺,因此,鄉土題材文學作品也一定會存在。中國的鄉村正在發生巨變,很可能會變得比今天更美、更有風韻、更誘人,因此未來的鄉土題材文學作品會有更多奇妙的風景值得書寫。
著名評論家孟繁華所說:周大新是中國文壇最有活力的作家之一,他的目光始終矚目于不斷變化的現實,他的筆觸始終著力于人心中最溫暖的部分。
最典型的是《湖光山色》。該小說以亞洲最大水庫丹江口水庫為背景,以曾進城打工的鄉村女青年楚暖暖為主人公,她回到家鄉楚王莊之后自立自強,開拓進取,借南水北調工程開工之際,暖暖帶領鄉親發展旅游業,不僅維護了丹江口水庫的山清水秀,還為落后的小山村帶來巨變。暖暖是一個“公主”式的鄉村姑娘,她幾乎是楚王莊所有男青年的共同夢想。村主任詹石磴的弟弟詹石梯自認為暖暖非他莫屬,但暖暖卻以決絕的方式嫁給了貧窮的青年曠開田,并因此與橫行鄉里的村主任詹石磴結下仇怨。從此,這個見過世面、性格倔強、心氣甚高的女性,開始了她漫長艱辛的人生道路。小說結構嚴密,充滿悲情和暖意,既書寫了鄉村表層生活的巨大變遷和當代氣息,同時也發現了鄉村中國深層結構的堅固和蛻變的艱難。


周大新在《湖光山色》中融入了他對鄉村建設的思考:“歐洲早期的城市化因田園美的消失而做了修正”,中國新農村建設應走自己的新道路。
(五)作品注重“欲望”表達,結構新穎革故鼎新
周大新老師以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湖光山色》
的創作為例講解如何寫出優秀的長篇小說。
他說,首先要從感人的生活中產生創作欲望,然后進行下沉式采風體驗。然后思考人物的命運,寫出精彩的故事。最后用新穎的結構表現人物的命運,折射社會的變遷。
他在南水北調起點丹江口水庫調研時產生了強烈的創作欲望,并開始思考人物的命運,構思精彩的故事。周大新說:“楚暖暖這個人物,來自于他經歷過的兩個農村姑娘”。
第一個姑娘是他在丹江口水庫調研時,遇到的鎮上一個分管宣傳的給她做導游的姑娘,她口齒伶俐、業務嫻熟,畢業于位于武漢的一所名牌大學。當周大新問她為什么離開繁華的大都市回到農村家鄉時,她的回答中既有無奈,也有熱愛。無奈是曾經在武漢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后來負心的男朋友離開了她。武漢的所有景點都留下了她和曾經的男朋友游玩的腳步,她不想再待在那個令她處處傷心的地方。熱愛是因為家鄉蓬勃發展,有她充分施展身手的舞臺。
第二個姑娘是他家里的來自山西農村的18歲的保姆。小姑娘勤快吃苦、手腳利索,把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通情達理,很討家人喜歡。當周大新問她為什么來北京打工時,她說:城里的生活好,既可以給弟弟賺學費,也可以給自己攢嫁妝。
兩個姑娘融合在一起,就成了《湖光山色》中自立自強,開拓進取,柔中有剛的楚暖暖。“楚”源自于丹江口水庫附近的楚長城;暖暖則含心靈的溫暖之意。
《湖光山色》革故鼎新,用新穎的結構表現人物的命運,折射社會的變遷。分“乾卷”“坤卷”,借用陰陽五行的“水、木、火、金、土”作為結構。“陰陽說是對宇宙起源的解釋,五行說是對宇宙結構的解釋,以此為結構小說是預示著人物關系和人物命運,暗示萬物的此消彼長,相生相克。”
作者用陰陽五行表現人物關系與人物命運,而五行的每一行并不對應某一個角色或某一種命運。“作者更愿意以此暗示人生的混沌與無常。”
(六)影視改編保持特性,長篇息筆科幻起步
2011年,24集電視連續劇《湖光山色》播出,獲得了較好的口碑。《關于文學創作和影視創作,周大新有著清醒的認識:我認為文學創作和影視創作應該是兩條路子,把它們連接起來的橋梁說到底還是故事。作家寫文學作品,不能只滿足于講故事,要按著文學作品的要求去寫。影視編劇和導演的主要任務則是把故事講好。如果一部小說被改編成影視作品,編劇和導演從作家這里拿走的也主要是故事。作品被改編,可以擴大原作的影響,作家應該高興。但作家不能為了被改編而寫作,否則,作品到最后就會變成導演的工作用本,而沒有流傳下去的恒久藝術價值。
對于《湖光山色》電視劇,周大新老師的看法非常客觀。他說:總的來說可以,但沒有達到我期盼的高度。主要的原因,主要是農村題材的電視劇不如都市劇和古裝劇受歡迎,缺乏足夠的資本介入。并且在農村拍攝條件相對較差,請不動大牌的導演和著名的演員,影響了電視劇的質量。
余華有一部有名的小說,叫《十八歲出門遠行》,是他整個創作生涯的原點,他以一個精巧的寓言呈現了年輕人初涉社會的狀態,外面的世界充滿背叛、荒謬和殘酷,但只要有健全暖和的內在世界,就能在殘酷的世界找到歸宿,給年輕人以積極的力量,給讀者以溫暖和希望。
周大新的第一次出遠門,15歲時,從河南老家南陽鄧州出發,徒步艱難跋涉了近一個月才到達韶山。周大新第二次出遠門,就是18歲參軍入伍了。1970年,一個炮兵團到鄧州去征兵。他那時身高1.78米,在籃球場上打籃球,帶兵的連長在部隊是籃球隊隊長,相中了他。于是18歲的他,換上軍裝,坐上軍列,來到了山東肥城,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原陸軍第67軍的一員,開拓了視野,有了更大的理想。

已經73歲的周大新老師文學道路不再“遠行”,在2021年長篇小說《洛城花落》出版后,他突然宣布長篇小說“封筆”。他現在的樂趣是寫科幻題材的短篇小說,眼光轉向未來,對未來進行一些探索,并通過這些作品帶來一些新的思考,他想寫15篇左右的科幻短篇小說,出版一本小說集。
周大新在《湖光山色》的《自序》中寫道:曾經“以為自己的生活和創作會一帆風順,以為自己可支配的時間多得無限,以為有無數的幸福就在前邊不遠處等著自己去取。然而,上天根本沒準備給我發放幸福,他老人家送給我的禮物,除了連串的坎坷和成群的災難之外,就是允許我寫了一堆文字。”也正是“這堆文字”,留住了歲月,成為我四十余載軍旅生涯中最閃光的印跡。
(七)走出盆地何其容易,堅持不懈躬身入局
于樹軍的《論<走出盆地>與歷史的互文性及其現實主義品格》有幾段關于80年代前后農村青年的困境和反映這種困境、走出困境的幾部小說的精彩的論述。
周大新首部長篇《走出盆地》以“一個女人的生活和精神簡歷”為副標題,著重表現了倔強頑強的農村女青年鄒艾為改變命運逃離貧瘠家鄉南陽盆地所經歷的辛酸悲苦的心路歷程,及其“大起大落的命運和不認命不斷同命運抗爭的精神”所彰顯出來的女性意識。某種意義上,鄒艾所遭遇的生活重壓、奮力掙扎、進退兩難的坎坷經歷,乃是中國當代農村青年的心靈史的記錄。
《走出盆地》深刻揭示了當代農民物質與精神的雙重困境,與《哦,香雪》《人生》《白狗秋千架》《平凡的世界》等小說,可謂書寫當代青年農民困境的現實主義力作。鄒艾同香雪、高加林、暖、孫少平們有著相似的命運處境與精神訴求,也有她獨特的坎坷經歷、命運軌跡。
鄒艾艱辛坎坷的“生活和精神簡歷”是對當代農村青年艱難掙扎的生活圖景的生動呈現。《走出盆地》與《哦,香雪》《人生》《白狗秋千架》《平凡的世界》等新時期現實主義小說,可謂當代青年農民遭遇的普遍困境的縮影。
無疑,《走出盆地》發表時間雖晚于《哦,香雪》《人生》《白狗秋千架》,社會歷史容量不如《平凡的世界》,但其反映的歷史跨度更長,涵蓋了從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初長達40年的發展歷程,不僅具有同樣重要的文學史意義,也更加豐富了新時期現實主義文學的整體面貌。
如果那時我看過周大新老師的《走出盆地》和《湖光山色》的話,不服從命運安排、積極向上的鄒艾和楚暖暖一定也是我學習的榜樣,亡羊補牢猶為未晚,抓緊惡補落下的功課。
(八)大新路遙從未謀面,兩人作品猶如肝膽
2024年12月1日,《榆林日報》刊登了周大新撰寫的特約作品《搏》。
“搏”這個字,最早出現在西周的金文中。它的本意是“對打”。我讀路遙的作品和他留下的創作談,覺得他就是一個“搏”的提倡者和實踐者。
在《人生》這部中篇小說里,他塑造的高加林這個人物,就是在搏。高加林不認可自己的生存現狀,一心想改變自己的生存處境,于是他就搏,與命運對打,一心想通過讀書和努力地工作在城里生活,與城里的女性結婚成家,在城市里擁有一個自己的家,使自己的命運得到改變。其間,他甚至放棄與巧珍的愛情,但他搏的后果是沒有成功,他又從城里回到了故土,故土重新接納了他。小說寫到這里雖然結束了,但讀者明白,以高加林的性格,他接下來還是會去搏的。
在《平凡的世界》里,他塑造的孫少平這個人物,也是在搏。這個農民的孩子在原西縣高中讀書,畢業后回家做了一名教師,但他沒有消沉,時刻關注著外面的世界。社會上興起改革之際,他便開始外出闖蕩世界,與命運搏斗。他從漂泊的攬工漢到成為正式的建筑工人,最后又獲得了當煤礦工人的機遇和愛情。不想命運再次給了他重大的打擊,先是女友遇難,再是他自己在一次事故中為救徒弟受了重傷,面容損毀。一般人此時一定會心灰意懶,接受命運的安排,但他卻不,從醫院出來,回到礦山,毅然準備迎接新的挑戰,依舊要與命運搏下去。
兩部作品里,他通過筆下的人物,呼吁和提倡人們與命運相搏。在創作談《早晨從中午開始》里,他則把自己如何與命運相搏的情景清楚地呈現了出來,讓讀者看到他就是一個搏的實踐者。
這是一個從未忘記奮斗搏擊的硬漢!他與命運相搏的呼吁,我一直記在心里。
未來,希望能精心研究周大新老師作品,寫出像他和路遙一樣充滿悲憫大愛和關注現實農村的作品。
回到博山,當我將保存完好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原陸軍第67軍司令部舊址照片轉給周大新老師時,他非常激動。那年他21歲,一腔青春熱血,風華正茂,一個聞名全國的陶瓷重鎮,深深地融入了他的軍旅人生。
我誠邀周大新老師抽空回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的故鄉博山故地重游,瞻仰焦裕祿紀念館,體味博山紅色文化;欣賞美麗風光,品“陶風琉韻、休閑博山”,看“紅葉柿巖,陶琉古鎮”;品嘗博山美食,聞香腸肉干酥鍋春卷獼猴桃飄香;講授文學創作經驗,助力博山作家成長,他欣然應允。
當然也希望他到位于張店的“開國大典紅一師”紅軍師師史館參觀,重新感受67軍的歷史榮光,并像莫言、張煒、王蒙、劉醒龍、畢飛宇、劉心武、徐則臣等茅盾文學獎獲得者一樣,亮相淄博市讀書節大講堂。
2025年 9月4日
(編輯 馬金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