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風(fēng)厲似刀。
    一泓法師身披寬大的僧衣，緩步穿過一條小徑，來到樹下，盤腿而坐，閉目凝神。樹乃梧桐。時值深秋，葉已落無，數(shù)歲前因寺中一場大火，此樹燒焦，眾僧謂師皆曰砍去，不允。次春梧桐復(fù)抽綠葉，眾僧皆嘆服。唯樹身之焦痕經(jīng)數(shù)年而不退。子時更聲響過，一泓法師睜開雙眼，道：焦尾兄，當(dāng)年何必引火燒身，子懷不世之才，化為薪燼，汝心豈甘，必為一時之氣，有什么話說出來又何妨。梧桐不語，法師亦不復(fù)言，閉目靜待。
    倏地琴聲起，鏗然碎石，云裂月出，樹身之焦痕于月華下奕奕可見，繼而復(fù)靜。未幾，琴聲復(fù)起，但見焦桐為琴，青絲為弦。琴音悠遠(yuǎn)，恍若天外。聞而若置身幽谷，倚奇松而觀澄波，駕白鶴而撫青云，欲登山而群霧繞，坐停觀而奇境生。幽碧凈靈，眼無濁物，空山舒魂，心皆自然。曲畢，一泓法師閉目而曰：此曲乃伯牙子期相和而作，聞而若親登高山，躬臨流水，焦尾兄以世無知音，而知于天地，故多添空靈自然之氣，不知老納所言可合君意？
    焦桐無言，琴音又起。稍聞煙火氣，乃司馬相如之鳳求凰。文金飾彩，一鳳獨(dú)鳴，其音凄凄，欲求其凰。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遨游四海求其凰。求而不得，其音惜惶。時未遇兮無所將，其間悲意，恣肆汪洋。若騏驥老于槽櫪之哀嘶，如烈鷹囚于囹圄之悲鳴。一曲未終，曲調(diào)陡轉(zhuǎn)，漸趨高昂，隱隱殺伐之氣射出琴弦，有摧碑?dāng)嘟鹬畡荨ｏL(fēng)和琴音，轉(zhuǎn)停嗚咽。地上黃葉簌簌滾動之聲，更添寒意。一泓法師長須隨風(fēng)而動，袍袖噗噗，若風(fēng)吹大纛之聲，面色卻始終未變。琴音忽高忽低，高若短兵相接，低若隱而待敵，激憤之情，毫無隱忍。
    曲終。良久，一泓法師睜眼，見弦絲皆白，知焦尾畢生精氣皆盡于三曲。喟然嘆曰：焦尾兄何至于此！前曲鳳求凰乃司馬相如見卓文君而作，然飽含不得之愫。余知汝畢生求明主而未得，實(shí)癡人胸中空有韻，聞?wù)咝纳蠀s無弦。古人云良禽擇佳木而棲，吾豈不知汝心之苦。后曲乃嵇康慷慨赴市臨刑前所彈之廣陵散，此散又名聶政刺韓王，悲而壯哉！嵇康就死而彈之，與汝同意也，以世無知己。然實(shí)非如此。康曾作《與山巨源絕交書》一篇示與山濤絕交，而托子山濤，其為何意，焦尾兄必知。故非為無知音，蓋嵇康之類，乃不同世也。上交先賢，下交后進(jìn)，亦有山水之樂。望焦尾兄慎思。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語畢，仍閉目，雙掌合實(shí)胸前。
至旦，寺僧尋至后園，見法師坐而涅槃，面含笑意。而桐身焦痕不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