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林師病榻前

 林從龍

               河南 章宗義

已經(jīng)好長時間沒接到林老師的書信了，我的心頭不免有些惆悵。每每經(jīng)過學(xué)校大門口，總問：“建哥，有我的信件嗎？”個頭不高黑且瘦的建哥搖搖頭：“沒有，弟。”于是，林老師的來信，便成了我終日翹首的期待。

      林老師，即當(dāng)代詩豪林從龍是也。他一生淡泊名利，重學(xué)術(shù)，著作頗豐。1928年出生，湖南寧鄉(xiāng)人，大專學(xué)歷。1949年參軍，1958年轉(zhuǎn)業(yè)。在部隊和地方歷任編輯、副主編輯、主編。歷任河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原文史》主編，《中州詩詞》主編，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世界漢詩協(xié)會名譽會長，河南詩詞學(xué)會會長，中華詩詞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國當(dāng)代詩人詞家代表作大觀》編委會顧問，中國民族藝術(shù)家協(xié)會學(xué)術(shù)顧問，中國杜甫研究會副會長。享受政府特殊津貼。今年春，由中華詩詞學(xué)會安排我等9人跟隨林從龍老師，從事傳統(tǒng)詩詞的學(xué)習(xí)、創(chuàng)作和研究。每月將自己創(chuàng)作的詩詞和學(xué)習(xí)中遇到的疑難問題，以書信的形式寄去，供林老師批閱修改。林老師總能在百忙抽出時間來，或圈或點，回復(fù)很快。不知近來為何未見他的來信？我曾試圖從其他師兄那里探測音訊，也未能盡人意，我的心頓時懸了起來。林老師每天從事著繁重的文字工作，還得抽出部分時間來答復(fù)全國各地讀者的來信，已83歲高齡的他，身體吃得消嗎？莫非林老師病了或家中出了什么事？打電話，家中無人接，真是急死我了！記得今春與他通話時，說要去看望他老人家，至今未能成行，這次一定得去。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兒，恰逢妻去省城置辦年貨之機，便和妻一起搭上客車，共同踏上鄭州的路程。

    鄭州，對于來說可是既熟悉而又陌生。青年時代在此求學(xué)，留下幾許美好的回憶；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這里日新月異的變化，讓我?guī)子�路迷。�?dāng)我和妻披著冬日午后溫暖的陽光，一路打聽，來到2號樓5棟樓下，樓道鎖著。我望了望二樓，又撥通電話，還是空無一人。正在這時，一輛紅色出租車飛馳樓下，從車上下來一位圓臉兒長發(fā)，中等個兒，長相俊秀的年輕人，他又打開后車箱掂出許多精致的禮品放在我們面前。后有一老婦人，滿臉的疲憊，下車時有些不穩(wěn)，我快步過去扶住來回擺動的車門，以方便她下車，一位年輕點的婦女也尾隨其后，走下車來，攙扶著老人，一步一步走向樓道門。那老婦人看到我們，說：“你們也上這棟樓，找誰？”我連忙說：“老人家，我們來看望林從龍老師的。”“老林他住院了。家里沒人，你們來很常時間了吧？你們還沒吃飯吧？走，快跟我進屋。”她連連謙讓，極為熱情。天吶，原來是師母林嬸，第次通話時，總能聽她喊：“老林，你學(xué)生的電話。”

   林老師的住房還是70年代單位分給時的老式樓房，比較窄小，擺設(shè)簡樸。一進門，詩壇泰斗四字條幅映入眼簾，書桌上堆積一摞零亂的稿件和一本新著，旁邊立著簡陋的書廚，廚上放著夫婦倆人的合影鏡框。聽林嬸講，原來林老師住院已經(jīng)十多天了，膽結(jié)石作手術(shù)也有四五天了，只是年齡較大，康復(fù)較慢。林嬸說著要給我們做飯，我說已經(jīng)吃過了。便急著看林老師，催讓她寫個紙條：河醫(yī)大附屬一院1號樓18層3病室9床。我們匆匆告別林嬸，在門口攔截一輛出租車，按照紙條所指方位，馬不停蹄向醫(yī)院急趕。

    河醫(yī)大附屬一院1號樓，高聳入云，在太陽下閃著刺眼的光芒。室內(nèi)，林老師穿著蘭白相間病號服，蓋著雪白被褥，一只干凈白晰的腳露在外面。他面色蒼白，靜靜地躺病床上睡著，兩張嘴皮鼓吹著發(fā)出輕微地“卟卟”且有節(jié)奏的換氣聲。此時看護他的大概是林嬸的娘家侄子，一位黑瘦精壯的漢子，見到我們忙站起身。我一邊示意不要客氣，一邊把林老露在外面的腳用被子掩上。那漢子輕喚了一下，林老師睜開眼，我說：“老師，我是您的學(xué)生，夏邑章宗義。”林老師張了張嘴，艱難地說：“知道。”“俺嬸讓我轉(zhuǎn)告您，她今晚就不來了，明早再過來。”“她不能再來了，已經(jīng)多日未合眼了。”他的眼睛閃動亮光看著我，嘴角顫了顫，想說些什么，卻又疲倦地合上眼，昏昏睡去了。我看著林老師，一邊詢問那漢子近日來林老師吃飯和活動情況，有沒有其他老年病。他說林老師一向身本都很好，手術(shù)后，定量吃點面食，每天在家人的攙扶下適量走走。林老的孩子們都在外地，今天晚上才能趕回來。我說要不要我留下來，幫忙看護，他說不用了。突然，林老師口齒不清的說些什么，我們面面相觀，不知何意？又看到林老師用手指指下腹，才突然明白，林老師想小便。我倆慌忙給林老師掀被子，脫褲子，拿尿壺，后又幫林老師穿好，掩好被褥，讓林老師睡好，一切都顯得是那樣自然、平靜、從容。

     我們靜靜立在床前，一刻也不敢掉以輕心，時刻關(guān)注著林老師的那怕一丁點細微的變化。我發(fā)現(xiàn)林老師有時半睡半醒，他那如孩童般清澈的眸子，時不時打量著守在一旁的我。林老師，您知道嗎？其實，我這次來一是想當(dāng)面聆聽林老的教誨和指點，以及對我的詩詞創(chuàng)作的全面評價，好進一步地提高。二是想資詢林老師出版的全部詩文，拿回去用心拜讀，擬二三年后以林老師的詩詞作為研究課題。沒有想到，我們師生倆的第一次見面，竟是在醫(yī)院里這樣的場合。看著臥病在床的林老師，我眼里滿是淚水，心頭陣陣酸楚。如此高齡，身體遭此重創(chuàng)，能承受得住嗎？就算承受住，身體也得一年半載的恢復(fù)呀！如果苦難能夠讓人代替的話，我愿替您承擔(dān)，且甘心情愿。時光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溜走了，表針已指向五點。我趨身喚醒林老師說：“老師，你好養(yǎng)病，過段時間我再來看您。”林老師努力地睜開雙眼，吃力地說：“不用，不用啊！”然后又說：“到時候，我去夏邑看你。”我一聽此話，心情既激動又心酸，連忙說：“等您身體允許的時候，歡迎您夏邑作客。”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躺好。那位精壯的漢子，相送門外，我握住他的說：“大哥，拜托你了，一定照理好林老師。”他用力地握了握手，慎重地點點頭。

    走到醫(yī)院門口，我止住腳步，回頭望去，夕陽西下，高高的1號樓涂上了一抹微紅。妻怔怔地望著我問：“怎么了？”我說：“我擔(dān)心林老師的健康，他的生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屬于我們整個國家、整個全人類的文學(xué)事業(yè)。”妻見我一臉的凝重，她才知道我們面見的林老師會受我如此敬重，手挽著手，我們并肩站著。此時此刻，我滿眼的淚水決堤而出，嘩地一下流過面頰，飄散在陣陣凄涼的北風(fēng)里……